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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岸,〈红楼梦〉的故乡》——五、《红楼梦》相关文化遗存的辨识(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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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9 19:50: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沈戴维 于 2017-12-9 19:50 编辑

(二)一些小物件的遗韵及其植根的土壤
1.钗和簪
    关于钗和簪,现在的年轻人未必都见到过;即使成年人,见识过的未必很多。甚至,连今日有些从书斋里编出来的工具书,其对钗和簪表述,尚有些失真。
先看“钗”:
《现代汉语词典》:“旧时妇女别在发髻上的一种首饰,由两股簪子合成。”(社科院语研所1996年第3版)
《应用汉语词典》:“妇女插在发髻上的一种首饰,由两股簪子组成。”(商务馆辞研中心2000年第一版)
再看“簪”:
同版的《现代汉语词典》:“别住发髻的条状物,用金属、骨头、玉石等制成。”
同版的《应用汉语词典》:“用来绾住头发的条状饰物,多用兽骨、玉石、翡翠或金属等制成。”
认真说来,以上4条除《现代汉语词典》对“簪”的描述比较贴切外,余3条都有瑕疵。因为,那3条不是把“钗”认作是“首饰”,就是把“簪”看作是“饰物”。
“首饰”是什么?戴在头上的装饰品;“饰物”是什么?用于装饰的物品。如此定义,就把钗和簪,都说成了一种装饰用品。其糊涂如同把衣服说成是装饰品一样。而我们知道,衣服的基本用途是用来“遮体和御寒”的,其后有条件了,才考虑美化的问题。
同样,钗和簪的基本用途,首先是古代一种梳理头发的日常用品,其次才可以借助并美化它而成为饰物。古代男女多留长发,为使日常生活便利,常把头发梳顺了绾起后用一些小器具将其固定。
例如,女性常用的钗。先把头发梳理盘整(绾)好,再用钗插入头发,让发型固定;而此时的钗早已埋入头发的深处,哪还有工夫留在头发表面“摆表情”?它的整个“身段”就是用来“别住”或“绾住”头发的。所以,钗和簪的首要的和基本的功能就是固定头发,而不是“首饰”或“饰物”。当然,也无法排除女性爱美的天性,也有人会在簪钗上做些花样,挂些花朵饰物。甚至有的制作簪钗的手工匠人,预先打造制作些小玩意在上面,以此增加美感。所以真正的饰物,是其后缀加上去的那些小玩意。
说到底,钗和簪就是古人盘整头发用的物品。
手边正好有两支来自口岸的钗和簪。不妨看看。



同一支钗,缀上了饰物,插挂在头上,才形成了“头饰”




簪和钗,在制作材料的选用上,因其整体形态簪为一股而钗为双股,这就为簪的选材提供了宽泛的来源,金属、骨头、玉石均可,哪怕一根竹签,只要你不讲究,也行;而对于双股的钗,则在选材上要“偏门”一些。人们不得不选用一些延伸性较好、易弯曲的金属材料,通常以银、铜等为主。富贵人家如《红楼梦》里的贾家也有金质材料的钗,但因其材料的价值昂贵,故即使富如贾家,这种金钗也是或作为礼品相互赠送,或作为财富收藏,以备不时之需而兑成现钱使用。
由于钗在古时多为女性使用,因而也有将“钗”字引申为女性的代指。如荆钗、裙钗等。
在《红楼梦》里,也很诗意地将故事里的女子比喻为“钗”。所谓“金陵十二钗”,一度曹雪芹甚至还以此做书名。
以上图片里的簪钗,都是笔者母亲年轻时的所用。而当她解放前从口岸来到上海后,成为职业妇女的她,很快就改变了装束,烫起了头发,那些显得很“土气”的老古董则被束之高阁,直到成了她的遗物。这一搁,也六、七十年了。
当然,使用簪钗的未必都是口岸的女子。在社会发展的工业化进展中,日用消费品也会随着人们消费习惯的变化而更迭。在五、六十年代的农村,簪钗逐渐被高弹性的铁皮夹钗代替;到七、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了,又风行烫发;及至现在的女性剪发、烫发、留长发、削短发,更是花样繁多,琳琅满目。自然,簪钗也就早被抛到爪洼国里去了。
话还是应两说。即如我等黎民百姓家中也能翻出“三担铜”来,真要走街串巷地集一集,翻出个三根两根的簪钗,也不会太难。毕竟,过去都是些寻常之物。所难的,是那一个个生灵活现的“十二钗”,只能到曹公的书里去寻见了。

2.项圈和锁片

(宝玉)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第三回)

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 (第八回)

……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第十八回)

(凤姐)说着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第七十二回)

以上4节,都说到了项圈。不难看出,项圈倒是个真正的装饰物,还不分性别,男女都可饰戴。其次,金质的项圈,既可作饰物,又可作礼物,甚至还是上好的可作抵押物的财物。
而实际生活中,项圈作为饰物,也就是小孩子或最多是半大不小的小姑娘小小伙儿戴着玩玩,以汉族老百姓的习俗,大人们是没人戴的。
往脖子上挂饰物,古往今来,不同国家,不同民族,都有。所不同的为材质和样式。比如今日世界通行的金项链就是一种颈间饰物。
笔者也有一件来自口岸的银项圈,那是笔者的外祖父所赠;之前从未上过脖颈,那是因为母亲见不得解放初期上海人的歧视——邻居女人见到马路上有小孩子戴项圈的,就会指指点点:吆!看那江北小囡呶!而那时的“江北人”差不多就是贫穷的代名词——而母亲既不愿意和那些鼠目女人比钱包,也不愿让我显得“另类”,只能委屈银光闪闪的项圈深藏不露了。但外公的那份亲情一直萦绕在我们母子的心间。
说到项圈,还有一个小物件是一定要提的,这就是锁片。前面引用的第三回,写的是“寄名锁”。第八回同样写贾宝玉的打扮:

(宝钗)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畾糸}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第八回)

这一回说“项上挂着长命锁”。“寄名锁”和“长命锁”并不是真正的钥匙、锁之类的锁具,而是一种像锁的形状的金属挂件。值得玩味的是,不知何故,《红楼梦》诸多抄本中,在第八回点到薛宝钗那块锁片时,虽说文本上全都注明“亦曾按式画下形相”,多数版本竟然也还真是老老实实把这锁片的样子给画了上去。当然其中也有鬼画符一般三笔两笔涂抹的,如列宁格勒版;也有根本懒得动一笔的,如蒙古王府版和胡适之高价收来又更高价被冤大头上海博物馆收去的所谓甲戌本。这些在文字中间添了图画的,难道真是“北漂”卖文鬻字的曹雪芹,为了让那些寄居在皇城根外的五方杂处的读书人看得明白这锁片的“真容”而来了个“看图识物”?未可妄测。反而倒是可以证明,三百年前,很多不是下江一带的“外乡人”,或是“小地方”山沟沟出来的读书人,没见识过这玲珑玩物是一定的。
笔者无意嘲笑那些“外乡人”或“小地方”的人。时空的局限从来都是认知的障碍——二三百年后的人们,同样未必清楚《红楼梦》年代人们的起居日常物品。不妨也来认识一下那时的锁具和与之相形的锁片。


古时的锁

画在《红楼梦》(甲辰本)上的锁片


同样来自《红楼梦》的故乡——口岸的项圈和锁片

其实,古人把那套在脖子上的小挂件制成锁状是深有寓意的。在医学不发达的古代,新生儿、婴幼儿的夭亡率是很高的。人们为了使小孩健康生存,只能寄托于神灵、宗教的保佑,而将小生命牢牢地“锁”在人世间。脖子上真要挂把锁,当然会令人不适,也不雅。于是,既然是象征意义的表达,便以轻巧灵便的小铜片、小(金)银片制成锁状,再錾刻上诸如“长命百岁”之类的吉祥字语,一种避邪祁福的形式意义的表达就完成了。
当然,要完成这种有寓意的表达形式,相应的物质和文化发展水平是一定要与其相匹配的。无论是原材料的生产(包括物流),手工制作的技艺,以及市场消费的需求等,都须和地域的社会经济发展相配合。
在《红楼梦》里,对故事发生地的叙述是“昌明隆盛之邦,……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且聚着些“诗礼簪缨族”。那么,历史上的口岸,其政治、经济、文化又是怎样一幅图画呢?
历史上的口岸,古称柴墟。据清康熙《扬州府志》记载:“南唐析济川镇置泰兴县,创治于柴墟。宋初徙治延令村,是为今县治。”据泰兴县志的记载是北宋太祖乾德二年(964)。虽说是“垒土为城”,毕竟也算是个“县城”了。而到了南宋绍兴十年(1140),腐败的宋王朝节节败退,一路溃退,一度将泰州府迁到柴墟。由此可见,该地为统治者的青睐程度。
口岸的地理位置也为其经济流通甚至人文交流提供了便利。长江水道为其东西交通,南官河古河道为其纵向北往,与周遭水网相连,以至“漕艘贾舶集泊于此”;更有连接泰州和泰兴的古驿道过境,遂使其“水陆辐辏,为邑重镇”。
交通的便利自会惠及经济和文化。据地方资料称:“境内旧时商贾云集,店铺林立,行栈作坊星罗棋布。仅口岸镇在解放初期就有旅馆40余家,饭店30余家,粮行50多家。”经营“金银珠宝类”的银楼就有“宝祥银楼、宝成银楼。”两家。这些资料应该是可信的。因为据笔者对母亲留给的首饰辨认,其中有的银饰品上就有极清晰的商号为“口岸凤宝”和字迹依稀可见的“某宝”两种印记。

缀在孩童帽子上的饰物

帽饰的反面。商号的印记“口岸凤宝”清晰可见


簪子的背面。錾字待分辨

通过对这些小物件的辨认,以及地方资料的相关记载,可以认为,红楼文化与口岸这块土壤的联系,是相当契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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